曾國藩死時金陵上空確有大星隕落嗎?

訊石光通訊網(wǎng) 2008/12/29 14:23:33

1872年春節(jié),曾國藩去拜訪吳廷棟。在吳府,兩人相談甚歡。這個安徽六安府霍山籍的儒學大師已經(jīng)八十歲,移居金陵,也已好幾年了。吳廷棟是李鴻章父親李文安的房師,也算是曾國藩的師輩,對曾國藩早期幫助很大,當年曾國藩孤身一人居京城的時候,吳廷棟不僅對曾國藩學業(yè)有幫助,在生活上,一直噓寒問暖。曾國藩生病的時候,多虧了頗懂醫(yī)術(shù)的吳廷棟的悉心照顧,才算渡過了難關(guān)。在吳府,兩個人談到從官報上看到的倭仁遺疏,不由交口稱贊,都以為只有倭仁,才能寫就這樣的清癯瘦硬的文字。然后,兩人又回憶起了陳年往事,想起當年京城老友們的文韜武略,不禁感慨時光飛逝。曾國藩慢慢地變得激動起來,他的瞳仁變得發(fā)亮,聲音也隨之高亢。突然,曾國藩嘴唇顫抖,咽喉里發(fā)不出聲音,頭暈目眩,差點歪倒在地上。隨從慌忙將曾國藩攙扶到一邊,又示意吳廷棟不要說話。在那一剎那,曾國藩似乎看到了死亡的容顏,從生的淵藪的另一邊探出身來,帶著茫然的微笑,嫵媚地看著世界,沖著他身邊的一切微笑:春花、秋葉、時間、腐朽……雖然曾國藩早就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,但這一回,他是真正地體驗并明白了。原來,死亡竟然如此迷人!一直過了很長時間,曾國藩才平息下來,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靜。這一次突然的失語,讓曾國藩領悟到,自己的時日已經(jīng)不多了。

元宵節(jié)的前一天,是道光皇帝的忌辰。一大早起來,曾國藩坐在太師椅上,想起道光皇帝對于自己的種種之恩,止不住潸然淚下。

3月5日,前河道總督蘇廷魁告老回老家廣東,路過金陵,派人傳過音訊,想拜見一下曾國藩。對于這位素來敢于直諫的同年進士,曾國藩一直頗為敬重。此番見蘇廷魁告老還鄉(xiāng),曾國藩破例親自出城迎接。寒氣襲人的天氣里,兩個同病相憐的垂暮老友,回憶起數(shù)十年以來經(jīng)歷的種種,不免感懷唏噓。曾國藩告訴蘇廷魁,來兩江的這些日子,雖然身體不是太好,但心情暢達多了,他準備再次向朝廷告老還鄉(xiāng),在家看書作文。為了證明自己一直沒有耽誤學問,曾國藩從座位上站起來,為蘇廷魁背誦《四書》以助興。只是剛背了幾句,曾國藩突然手腳痙攣,口吐白沫,倒在地上。隨從們慌忙將他送回府中。這一次中風比上次嚴重得多,曾國藩從此臥床不起。

現(xiàn)在,曾國藩真正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不長久了。通過眼前影影綽綽的一切,曾國藩似乎看到自己的末日,末日像一個巨大的黑洞,等待他自投羅網(wǎng)。對于死亡,曾國藩并不覺得可怕,一個人,從哪里來,終究還得回到哪里去。至于那個神秘的出處或者歸宿,靠人的智力,是無法揣測的。對于死,曾國藩一直不愿意多想,也懶得去想。曾國藩的生死觀跟孔子是一樣的,孔子在《論語》中所說“不知生,焉知死”、“敬鬼神而遠之”,曾國藩一直也持這樣的態(tài)度。行動不便的日子里,曾國藩一直堅持寫日記,有時候?qū)嵲趯懖粍恿?,他就停下來,翻閱以前的筆墨,回憶當時的情景與心緒。時間,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,它無法捕捉,稍縱即逝,至多,只能讓它變成紙上的幾行文字,雪泥鴻爪,無從談起;甚至,連回憶起來,也顯得那樣吃力。曾國藩無法想象,自己消失后的世界會是什么樣子。這個世界會跟自己一同消失嗎?

3月7日,曾國藩堅持起身寫日記,他在日記中寫道:

余病患不能用心。昔道光二十六七年間,每思作文,則身上癬疾大作,徹底不能成寐。近年或欲作詩文,亦覺心中恍惚不能自主,故眩暈、目疾、肝風等癥,皆心肝血虛之所致,不能溘先朝露,速歸于盡,又不能振作精神,稍治應盡之職責,茍活人間,慚悚何極!二更五點睡。

3月8日,曾國藩在日記中繼續(xù)寫道:

余精神散漫已久,凡遇應了結(jié)之件久不能完,應收拾之件久不能檢,如敗葉滿山,全無歸宿。通籍三十余年,官至極品,而學業(yè)一無所成,德行一無所就,老大徒傷,不勝悚惶慚赦!

這一段日記是曾國藩心理真正的反映。的確,由于身體不佳,心緒不好,曾國藩對于生活,著實有點厭倦了。實際上也不是現(xiàn)在,對于曾國藩來說,從悟徹生命的那一天起,對于人生,曾國藩就有著復雜無比的感受了。其中,當然夾雜著厭倦和疲憊。人生,只不過是一個過程,白駒過隙,匆匆忙忙。生命的偶然在巨大的未知面前,是那樣的無力和虛弱。在很多時候,曾國藩只不過是以極度的恭敬心在對待這個巨大的未知。孔子所說的“不成功,便成仁”,這也是一種感悟吧?在曾國藩看來,所謂“仁”,就是核心,就是果核。人的“仁”,也即人最根本的東西,是與天地的核心相同一的。這種本質(zhì)的東西,就是人的真正由來和歸宿。人生一世,真正地找到自己的“仁”,才是最重要的。只有找到自己,才能算是“求仁”。聯(lián)想到自己,曾國藩感慨萬千:不管怎么樣,自己這一輩子,鞠躬盡瘁,克己復禮,這一切,可以算是“求仁”了吧?在《論語》中,******問孔子,伯夷、叔齊死前有沒有悔意,孔子說:“求仁得仁又何怨!”這是說“二圣”的,更是說自己的——現(xiàn)在,在曾國藩看來,這句話同樣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,是對自己一生的最妥帖的總結(jié)。

這時候,曾國藩的身體狀況已變得相當糟糕了,人的元氣,都是先從腳底下溜走的,這一回,曾國藩真的有切身感受了——他感到自己的腳已不聽使喚了,仿佛從小腿肚以下,已不屬于自己了;此外,就是舌頭變得僵硬,口腔里像有一塊堅硬的石頭一樣,將自己塞得嚴嚴實實,都快讓人喘不過氣來了。好在曾國藩的神志一直都很清醒,他的內(nèi)心也很平靜,所以沒有什么失態(tài)之舉。只是恍惚之間,那些鳥鳴狗吠,聽起來已恍如隔世了。自己的身體已成為一間空空無人的老屋,那個一直在里面住的東西已經(jīng)離開。曾國藩不由為自己的極度敏感而感嘆,也許,一個人在最虛弱的時候,自然會生發(fā)出數(shù)百倍的感受。

3月10日,曾國藩掙扎著起來,披衣來到了書桌前坐下,他拿起筆,很想寫點東西,不料手顫抖得非常厲害,毛筆在紙上洇了很大一塊;曾國藩想說話,但嘴唇囁嚅著,已發(fā)不出聲音。家人把他扶上了床,喝了幾口水后,曾國藩稍稍緩過神來了,他不住地向身邊的曾紀澤叮囑:我死之后,喪事遵照古禮,不要請僧人、道士。

3月11日一早,曾國藩仍強行起身,然后,披衣端坐在案前,閱讀《理學宗傳》中的《張子》一卷。這本書,曾國藩已讀過很多遍了,但每次讀,曾國藩都有一些新感受。宋儒當中,曾國藩最喜歡的,就是張載了。張載學富五車,渙然自信,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圣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”,這樣的情懷,對曾國藩影響很大。更可貴的是,張載的學說摒棄了很多條條框框,以儒為宗,同時又吸取了佛、道的很多成分,不拘泥某種門派,有著廣闊的游弋空間。一個人,有如此博大精深的思想,才算得上以天地為師,是一個真正的“通人”。曾國藩看了一會《張子》,又感到手搖心顫。家人忙扶他在榻上躺了一會。當天晚上,金陵的街道上,有很多行人看見一顆大星從上空弧線滑落,不由大驚失色,一時議論紛紛。

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,也即1872年3月12日這天,天氣陰霾,一大早,就飄著綿密的小雨,淅淅瀝瀝的,仿佛一心想讓人斷腸似的。曾國藩早早地起床了,他清晰地記得,這一天是他祖父曾玉屏的祭日。上午,曾國藩在家人的攙扶下,躬身拜過設在家中的祖父的牌位。

午后,曾國藩似乎感覺到精神好些,示意要出去走走。兒子曾紀澤攙扶著曾國藩來到總督府西花園,在長廊里散著步。西花園又叫煦園,面積很大,尤其是水景,堪稱一絕。水域四周,有東榭西樓隔岸相望,有南舫北閣遙相呼應,花間隱榭,水際安亭,堪稱園林中的經(jīng)典之作。園內(nèi)還有石舫、鴛鴦亭、夕佳樓、東水榭、桐音館、印心石屋、詩碑等十余處勝跡。曾國藩在園中蹣跚著,他一邊走一邊顫顫巍巍地對曾紀澤說:“我這一輩子打了不少仗,打仗是件最害人的事情,造孽,我曾家后世再也不要出帶兵打仗的人了。”父子倆說著話,這時候雨已經(jīng)停了,兩人來到了廊外,不知不覺走進一片竹林。忽然,一陣大風吹來,曾國藩連呼“腳麻”,便歪倒在兒子身上。曾紀澤和隨從慌亂地把曾國藩扶到書房的椅子上。曾國藩端正了衣服、帽子,然后靜靜地坐在那兒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三刻鐘后,曾國藩氣絕身亡。

曾國藩去世的消息傳出,朝野震驚。清廷追贈曾國藩為“太傅”,恩賜謚號“文正”,照大學士賜恤,同時賞銀三千兩治喪。入祀昭忠、閑良二祠,并于湖南湘江、江寧金陵建立專祠。生平政績事實,宣付國史館。一等侯爵即著子曾紀澤承襲。

曾國藩的師友亦紛紛表示哀悼,挽聯(lián)、祭文一時堆積如山。由于人數(shù)眾多,祭奠活動足足持續(xù)了百日才告結(jié)束!與很多大人物的情況相似,那些挽聯(lián)、祭文大都不著邊際夸大其詞,有的純粹是敷衍了事的客氣話。倒是左宗棠、李鴻章和郭嵩燾各自根據(jù)自己與曾國藩之間交往的經(jīng)歷所題寫的挽聯(lián)頗為深情:

謀國之忠,知人之明,自愧不如元輔;

同心若金,攻錯若石,相期無負平生。

——左宗棠

師事三十年,薪盡火傳,筑室忝為門生長;

威震九萬里,安內(nèi)攘外,曠代難逢天下才。

——李鴻章

論交誼在師友之間,兼親與長;論事功在宋唐之上,兼德與言,朝野同悲為我最;

考初出以奪情為疑,實贊其行;考戰(zhàn)績以水師為最,實主其議,艱難未預負公多。

——郭嵩燾

從某種程度上說,曾國藩的死是一個標志,那個頗有尊嚴、文雅、自閉、自給、自享、道德至上、鄙視物質(zhì)、潔身自好的時代,在曾國藩逝去之后,已瞑然消逝。世界進入一個新的時代:那是一個光明的時代,也是一個黑暗的時代;是最美好的季節(jié),也是最糟糕的季節(jié);是信仰的時代,也是懷疑的時代;是富足的時代,也是貧乏的時代……在此之后中國很長時間風雨飄搖的歷史,都適合這樣的表達。只是那個湖湘大儒看不到這一切了,他的靈魂正縹緲地飛翔在空中,那股巨大的悲愴之氣慢慢地煙消云散。一個人解脫之后,當然不愿意再回首。這個世界,已不屬于他了,只是一個叫做曾國藩的人的所作所為,至今還讓人難以忘懷。

節(jié)選自《晚清有個曾國藩》

新聞來源:騰訊網(wǎng)a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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